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沈小丛离开亚世电子公司，厂长顾歌对沈小丛说，这件事发生，我就知道你会离开。今后不知你是不是继续做管理，我有句话想与你分享。管理是一门大的学问，认真留意，认真学习，有好多细节还等你去发现。做管理切记尽量不要自己亲自去做，管理就是管和理，要你去分配去安排。员工的自身素质与管理分不开，你经历了人与人之间越多的丑恶，就能发现更多美的事物。
　　沈小丛把顾厂长说的话分为两层意思，一层意思告诉自己今后在管理工作上要注意管和理的关系，既要集中，又要分开。另一层意思是安慰自己别受丑恶的人和事影响，善于在生活中发现美，珍惜美的事物。
　　沈小丛觉得自己与顾歌纯粹是工作上的接触，时间很短，还没有增加个人感情，在自己决定离开前说出这番话，沈小丛从心底感激他。
　　沈小丛原本想再等两个月离开亚世电子厂，待人们忘记自己发生在梅莉任小刚之间的事情之后辞职，那时候工友们也忘了自己因何失败。
　　可是，沈小丛一天也不想在厂里呆了，每天看到梅莉任小刚像两只得意的鸭子，甩着尾巴，晃来晃去，让他恶心。他实在忍无可忍，去顾歌办公室交了辞职信。
　　沈小丛想通了，为什么在乎别人怎么看，在乎别人的看法，终究会被累死。他离开的时候选择下午下班后，是我开车去接他，我将车停在他宿舍楼下。他回宿舍与任小刚道别，我跟他上楼。我站在门口见房里一男一女，沈小丛收拾行李。
　　我估计这个女孩就是沈小丛说的梅莉。
　　我没有进门，站在门外，梅莉背对门，我心想，难怪她得不到沈小丛的爱情还能俘掳任小刚。从背后看她，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绝对能迷倒许多男人。
　　沈小丛招呼我进去坐一会，我说不用了，梅莉听到门口还有人，她转头望着我。
　　我看到梅莉的脸，心里格登往下沉。
　　她的长相与背影反差很大，如果按比例分的话，前后比是七折。可是，我一下子说不出哪儿不对劲，总体感觉就两个字：不妥。打个比方，像炒了一盘菜，端出来看表面没什么不好，闻着味道也没什么不对，可是，吃到嘴里，让你觉得差了火候，少了盐。
　　我没有继续在门外站着等沈小丛，下楼上车等他。
　　坐在车上，我仔细想，最终得出结论，梅莉的鼻子整过。她的鼻梁垫高了，看起来挺了，可是，鼻梁与人中不在一条线上，也就是说鼻子是歪的。
　　之所以能看出她的鼻梁不在人中线上，因为她地包天。
　　沈小丛收拾好行李上车后，我说梅莉整过容，她的鼻子整歪了。沈小丛听了，歪头想了一会，最后点头说：“我也觉得她的脸上哪儿不对劲，原以为她的鼻子太高了，显得嘴瘪进去了。”
　　我听了也歪头想了想，点头说：“仔细”。
　　沈小丛告诉我，与任小刚梅莉告别时，他俩显得很惊讶。
　　我说挺好的，是该大大方方与他们道别，你的离开，任小刚该开心，你应该祝任小刚大展宠图。
　　沈小丛迷茫地反问：“宠图”
　　“我老把“宏图”误说成“宠图”。
　　沈小丛笑了，他听明白了，我说的不是宠，而是这个蠢。
　　我把沈小丛送到黎谷良租住的房子里，黎谷良在等我俩，他刚盘下店面，手上拿一叠小广告，四处打电话找人装修。
　　我看到他右手叉腰，左手握手机，很像一名指挥员。
　　我没问黎谷良前期装修加房租花了多少钱，估计他一定需要钱。但是他一直没开口借钱，我知道他不好意思张口。我对黎谷良说：“我和沈小丛出资三万，每人一万五，算入股投资。”沈小丛说没这么多钱入股，我说先帮你垫了，有钱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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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么做，是想表达一点心意，他俩来深圳这么长时间，我没能真正帮过他俩，心里一直为关键时候没能伸出援手，愧对朋友二字。
　　沈小丛明白我在帮黎谷良。
　　黎谷良想说感激的话，我举手止住他。
　　“我先说，这钱不是借给你，是投资。投资是要拿到分红的，所以，你不能让我和沈小丛看不到红利。”
　　黎谷良听了我的话，有些动情了，他眼圈红红的，连连点头说：“如果这件事我干不好，我就不是你俩兄弟。”
　　我说：“干好干不好都是兄弟，又不是逼你喝符水去当刀枪不入的敢死队员。”
　　我看好黎谷良的能力，一定能开好烧烤店。从他进深圳做的每件事，让我从心底佩服。他出生农村，但他从没干过搬运工。可是，他干了，干得有声有色，没有自卑。之后，他脑筋一转，摆起了烧烤档，又从烧烤档往上迈了一个台阶，开烧烤店，当起了老板。
　　我相信，他在上海锻炼的十余年，成为来深圳的打拼垫了底子，耳濡目染学会了上海人精明的经营能力。
　　黎谷良说：“小丛兄弟先来帮我忙，你是硕士毕业，硕士学历在我们店里打工，我这个小老板身价上去了。好比我在身上穿件西装，走出去看着就是白领。”
　　黎谷良是望着我说的，他想让我开口劝沈小丛没找到工作之前去烧烤店帮忙。他是觉得由我说出来，既能说服沈小丛，又不会伤他自尊。
　　我清楚沈小丛不会去的，而且我也知道沈小丛不可能找不到工作。就像当初他俩去找工作，相信他一定能找到。各自的经历算是他俩对深圳熟悉的过程，只要对深圳没有陌生感了，工作自然就找到了。
　　沈小丛敢辞去工作，我便知道他心中有底。
　　黎谷良期待地望着我。
　　我假装没懂黎谷良的暗示，没按他的想法说服沈小丛，我也没去看他，我对沈小丛说：“我俩是股东，不是员工，请工人是你的事，我们不参与。”
　　其实沈小丛明白黎谷良的心意，也明白我的心意，他说：“谢谢黎老板看中我，我先住在你这里打扰几天，不去你店里添乱了，过几天，我还得回学校拿毕业证。”
　　黎谷良连连摆手说：“咱仨是兄弟，你俩再称我为老板，我要生气了。”
　　“称你老板是在众人面前给你面子，我俩是幕后老板。”我拍着沈小丛的肩膀说。
　　我的话把沈小丛黎谷良逗笑了。
　　我看到黎谷良手上抓着一把小广告，都是路边发的，修厕所，房顶做防水，装修等等。
　　我说：“这些小广告哪能信呀，我帮你找正规的装修公司。”
　　我说这话时，想起谭小天，好久不联系了。我离开深茂家具厂与谭小天有关，谭小天向工商局举报老板以旧翻新欺诈顾客，深茂家具厂被工商局查封了。我离开深茂家具厂不久，谭小天实现了开家具厂愿望，转租深茂家具厂，他换掉招牌，仍干以旧翻新的勾当。但是他仅干了两年，挖到第一桶金，见好就收。见深圳装修业兴隆，他拉起一个装修工程队。没多久，他注册成立了一家装潢工程公司，干得风声水起。
　　谭小天的成长，让我联想到黎谷良的烧烤店，说不准黎谷良在不久的将来，会开连锁店。
　　第二天，黎谷良退了下沙租住的房子，在上梅林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离烧烤店近，不用每天乘车。他和沈小丛各住一间，小唐小武小强住一间。
　　烧烤店装修好了，起名为：“香港小木屋”。
　　开业这天，我和沈小丛各带一只花篮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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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望着烧烤店的牌子，感觉店名有味道，就像给小说起名，书名起不好，直接影响销量。我觉得黎谷良把写小说想象力用在生意上了，这是他的成功。
　　按照黎谷良小武小唐最初的约定，租到店面开烧烤店，小唐小武入股为烧烤店股东。由于小唐小武拿不出前期入股资金，暂不做股东。黎谷良仍继续请他俩，先当店员，食宿免费，工资比别的餐厅给得高。
　　黎谷良对他俩说：“今后攒下钱，随时入股。”小唐小武听了很高兴，也有信心。两人为了多挣钱，上午去中康路当搬运工，下午在烧烤店上班。
　　白天，香港小木屋从下午四点开门做生意，晚上九点之后客人多的时候，烧烤炉搬到原先的路边。
　　周边居民都知道黎谷良小唐小武救了沙县小吃店夫妻俩的命，他们的烧烤档摆在路边也没人投诉了，而且，生意比过去更红火。
　　黎谷良为了吸引更多客人，推出优惠卡，专门对周边居民家庭实施优惠，凡持优惠卡在“香港木屋”用餐，一律七折。
　　三个月后，“香港木屋”上了晚报的美食栏目。
　　沈小丛回学校拿到学位证书，没有耽搁，很快回到深圳。有了行政管理硕士学位证书，他顺利应聘进了一家港资粮油进口贸易公司，名为邱氏贸易公司，属家族企业。
　　沈小丛应聘的时候，不知道是家族企业，更不知道这家企业内部充满矛盾。各部门负责人都是刘姓族人，相互之间不团结，我行我素，目的只有一个，想着法子从公司捞钱。
　　沈小丛进公司半年后被提升为总经理，坐在这个位子，他真真切切看到了兄弟间为了利益不顾亲情，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他身不由己卷入这场家族利益纷争的漩涡。
　　干了一个多月，沈小丛有过离开的想法，可是公司董事长邱文泽对他很信任，给他重要位置，让他不忍离开。当沈小丛了解到公司的成长经历，他对邱文泽产生敬佩之心，有心协助邱文泽解决公司内部存在的问题，促成公司走上良性轨道。
　　邱氏家族在解放前做古董字画发迹，因战乱，邱文泽的祖辈从苏州移居香港。随着一九七八年国内改革开放，邱文泽在一九八三年来到隔海相望的深圳经济特区投资，全额外资注册了邱氏贸易公司。
　　邱氏贸易公司坐落在罗湖区老街，是深圳老城区。
　　邱文泽初来深圳考察，一眼看中老街这片商业旺地，街两侧浓绿的大叶榕遮天蔽日、绿意盎然。
　　初时公司租用一栋二层民房，当时深圳市政府对投资办厂的香港人一路开绿灯，放宽政策，邱氏贸易公司从申请注册到发放营业执照仅用了一周时间。邱文泽看到深圳办事效率这么快，非常惊讶。
　　深圳经济特区作为沿海最早对外开放的城市，外来务工人口急骤上升。建筑行业，三来一补的加工厂、玩具厂、制衣厂等外资企业如雨后春笋，恍若一夜间冒出来，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邱文泽所租用的老街犹如北方赶集的农贸市场一下子人头涌动。他们全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女，南腔北调，热闹非凡，沉寂的老街一时间呈现出一派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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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氏贸易公司主营古董字画，总店在香港。当邱文泽看着深圳老街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人群，不由心念一动。他想，人口骤增的城市，最重要的是解决人口吃饭的问题，这就需要大量的粮油。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商机，而且商机很大。因为他看到了深圳市政府对城市发展的决心，也就是说随着深圳城市发展速度的加快，人口将不断增长，粮油供需市场不可预测。这一巨大商机的出现令邱文泽的心“突突”狂跳。想到自己没经营过粮油买卖，没有任何经营理念和管理经验可循。同时意识到现时深圳刚刚对外开放，经营古董字画为时过早。形成的人群还达不到购买古董字画的能力。他知道突现眼前的商机无限却又稍纵即逝，不容错过。于是，他未经父亲同意，将营业执照拿到工商部门重新登记注册，更改经营范围。
　　邱文泽的判断是正确的，深圳市人口成倍增长，粮食成了市政府粮食部门需要集中研究解决的问题。当时的政策是放开粮食市场，取消国家原有的粮食供应格局。邱文泽是政府放开粮油市场最早注册经营粮油食品的外资贸易公司之一，所以对他申请更改经营范围没遇阻力。
　　邱文泽知道机会来了，他将最初带来的三百万家族资金写下借条，作为个人投资。他对族人说：经营转型难以预料前景，所有投资是个人行为。他当时说出这样的话，大部分人也没意识到什么，认为邱文泽为大家着想，不想连累族人担风险。
　　邱氏贸易公司初始小规模经营，一楼门市，二楼休息兼办公。
　　邱文泽从人才市场招聘了几个大中专毕业生跑业务，他与业务员一样，在天空飞来飞去，辗转于铁路线，从东北华北调运粮油。
　　前两年调来的货物没有压仓，基本上货到了便被销售一空。资金周转非常快，第一年盈利过百万。生意的成功带动了邱氏家族成员纷纷投资入股，到深圳参与生意。如此一来，资本迅速扩张，生意越做越大。
　　邱氏贸易公司从起步到形成规模，邱文泽倾注了大量心血。第三年他在笋岗路以二十元钱一平方米的价格买下了三千平方的地皮，建起一座高十二层的写字楼，以及一座可储藏两万吨粮食的仓库。
　　邱文泽是买下的这块土地之后才算得上真正发家，沈小丛进公司时，这块地皮按市价总值已经过亿。
　　刘氏诸人醒悟过来了，他们意识到当初邱文泽资金独立运作是早就看好了深圳的市场。这时候，家族里有人悄悄说，邱文泽发家依靠的是集体资金。
　　邱文泽听到这种议论，拿出当初的借条归还借公司的三百万共有资金。可是，他的哥哥邱文舟首先站出来不同意。
　　邱文舟坚持说早年投资的三百万应按共有资金，家族人人有股份，按股分红。
　　邱文舟的话没有引起族人反对。
　　邱文泽的心寒了，虽然他坚决不同意，可是，香港总公司财务部却找不到他当初写下的借条，变成他挪用公司资金的记录。如此一来，邱氏贸易公司将变成股份公司。
　　这件事对邱文泽打击非常大，也极大地挫败他的自信心，但他没有放弃，继续寻找证据，证明公司是独立经营。
　　公司走下坡路是从去年上半年开始的。
　　第一因素是粮油公司越来越多，泰国米和香港叨唛花生油占领了深圳粮油市场一部分份额。第二因素是公司人浮于事，家族成员在公司做事不出力。这些人养尊处优，有能力的员工看不惯这种行为，辞职而去，剩下的多是学识或能力不足，跟着混日子。第三是机构臃肿人员过剩，开支大。香港藉的员工薪水按照香港劳务标准开，工资高过国内雇员几倍，而这些人在国内员工面前，表现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再加上市场份额不断缩小，倒至公司不但没有获利，反而开始亏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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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文泽心急如焚，他经历了十余年的辉煌，开始走下坡路。虽然如此，他的面上仍不露声色。尽管公司现在处于亏损状态，还没伤筋动骨。
　　他知道，只要自己动摇了，公司就有可能卖地卖楼破产清算。以邱文舟为首的族人，正等着分钱解散。
　　沈小丛看到邱文泽孤军奋战，顶着巨大压力，艰难地独立支撑公司的运作，决定帮他。
　　沈小丛有心报答邱文泽，全力支持他。沈小丛对家族股东之间，尤其邱文舟的不要脸的行为，深感厌恶，激起他好打抱负平的性格。
　　今天，是沈小丛提升为总经理第一天上班，他坐在办公桌前，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如过滤后的啤酒泡沫，不停往外溢，同时往外溢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新鲜感。
　　公司规定八点上班，他七点就到了。
　　办公室很静，沈小丛喜欢这种静谧，静谧中缓缓流动的空气透着安闲，静得能听见光束里灰尘曼舞的脚步声。
　　昨天，沈小丛和邱文舟做了一些手续上的交接，交接形式非常尴尬却又无可回避。邱文舟面无表情，脸如生了锈的铁片，所有交接程序化而无声，沈小丛感觉邱文舟如同清点遗物。
　　邱文舟没留下有用的文件，连一份客户资料也没有。沈小丛却能自始至终陪着笑脸，他脸上的笑透着可爱和天真，谦虚谨慎、小心翼翼，甚至有几分谦卑，令邱文舟无法找茬。
　　沈小丛从内心瞧不起邱文舟，但他想到在交接之前没必要得罪这种小人。
　　事实上，沈小丛没想过这么快被提升为总经理。
　　此时，公司整栋大楼仍沉静在静谧的包围中，能听到阳光在榕树叶上游走的声音。
　　前天，沈小丛听到任命自己为总经理的消息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表情如所有与会人员一样愕然地吊在半空，当完全明白确有其事后，忽然发觉两腿竟在发抖。
　　沈小丛想起邱文泽与自己的一番谈话：“曾听说过你办事尽职尽力，如今升你为总经理，这个职位家族里的人费尽心思望眼欲穿欲想得到。经过这些年的观察，不成器的居多，实在不敢将辛苦创办的公司让这些人给败了，正所谓十年经营功亏一篑。创业容易守业难，家族企业难就难在守业，富家子弟不思创业的同时又不会守业，就是败的先兆。提拔你是寄希望于你，也给你增加了重负，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我一番心思。”
　　听完这番话，沈小丛感动不已，无法用语言表达，惟有一心做好这份工作，报答邱文泽。
　　沈小丛把自己在公司看到的情况，与自己的相法，直接向邱文泽作了汇报。
　　“据我调查，一九九五年以前总公司包括驻省办事处职员达一百二十余人。高级管理人员占总人数的三分之一，机构臃肿人浮于事的现象突出，各部门职能不清、效率不高相应而生，每年支付员工工资、补贴总数达四百五十万元。其中支付高级管理人员工资占支出总数的一半还要多。要改变现状，走出困境，首先从精简办事机构和精简员工入手。一是驻省办事机构合署代理以减小开支，比如设立东北办事处可取代现有的哈尔滨、大连、沈阳三个驻省办事处，设立中原办事处可取代现有郑州、南京、济南、合肥四个驻省办事处，机构的合并同时可以取得人员精简的作用；二是从高层管理人员精简入手，尤其是参照香港工资福利的高层管理人员，有一部分人不做事，却享受丰厚的待遇，也是给公司造成负担的原因之一。股东享受年终分红，却又将子女安排在公司再享有一份薪水，这一做法对公司发展非常不利。其实大家都知道，国内粮油利润较前几年大幅下降，而我们公司又没有进口海外粮油许可证，随着深圳市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国外粮油进入了寻常百姓家的餐桌。国内粮油在深圳市民中的消费，限制在一定的层面，因此公司如果再不施行有效的改革措施，未来前景将不容乐观，有坐吃山空的那一日。”
　　邱文泽听了他的话，没接话，点了点头。
　　沈小丛知道董事长听懂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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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小丛离开董事长的办公室，他又想到做这件事的难处与阻力。他清楚自己在公司里，原本是被排除在外的。而被排除在外的人里面，并非惟独自己聪明，是大家不愿站出来挑头儿。谁都知道椽子出头先烂，鸟出头挨枪子儿。在家族企业生存，人云亦云，混日子拿工资是最聪明之举。
　　可是，沈小丛不想平庸的活着。
　　沈小丛决定首先对公司的人事制度进行修改，对雍肿的机构进行精简，对无所事事，人云亦云的人进行裁减。
　　时间走到八点半的时候，沈小丛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声音很轻，不是男人的脚步。他竖起耳朵分辨了一下，似乎不像公司员工。当洗手间传来倾倒垃圾的声音，知道是打扫卫生的清洁工上班了。平时清洁工上班最早，她们要在公司员工进入楼道前将洗手间和开水间卫生清洁干净。等员工打开办公室的门，开始清洁办公场所。
　　沈小丛重新将思绪收回来，望着大班台右上角一盆塔状富贵竹盆景。
　　塔形的富贵竹一根根青色枝杆鼓出一颗颗小虎牙般的芽苞，这种盆景名为步步高升。
　　他从座位边起身，走向窗户拉开茶色窗玻璃。
　　海风从海面吹来，窗帘被掀起拂动。沈小丛深呼一口气，往远处眺望，再往更远处隔海的香港九龙岛眺望，他坚定了自己想法。
　　他想，如果对公司各部门负责人进行竞争上岗，实行能者上庸者下的办法，再招聘一些新人任职，补充新鲜血液，打破主要部门被邱姓的人占着，却又不做事的现象。
　　沈小丛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先起草一份报告，送给董事长，由他决定要裁撤的人员。
　　于是，他打开电脑，键盘在手指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精简机构，分流员工。精简机构以机构合并管理为主要目的，精简人员先从高层管理人员入手。主要对各部门经理采取公开竞争上岗和公开招聘的原则，精选一批干才。”
　　何叶葳此时站在沈小丛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几下门。
　　沈小丛听到敲门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恰好有一束阳光从走廊的玻璃幕墙斜斜地照在何叶葳身上，她的身影被映在办公桌前的磁砖地面上。
　　何叶葳面带微笑。
　　沈小丛在她的笑容里看到几个亮点，眼波、鼻尖、唇角，在阳光下显露的湿痕。
　　何叶葳没说话，走近沈小丛办公桌前，将一个早餐盒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何叶葳的微笑从站在门前到转身离开，始终保持同一尺度。
　　沈小丛闻到早餐盒里飘出来的香味，还有弥留在空气里的香水味，他觉得这两种香味混合在一起，闻起来很舒服，饥饿感大增。
　　他向走到办公室门口的何叶葳说了声谢谢。
　　何叶葳是财务部的出纳，沈小丛不知道何叶葳正在悄悄喜欢自己。
　　沈小丛打开装早餐的塑料袋，看到餐盒上一只粉红色的纸鹤。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心头跟着微微颤动，脸上有些发烧。
　　纸鹤很小，仅拇指甲大小，非常精美。他认出是公司的留言纸折叠出来的，自己的办公桌上也有一盒这种粉红色的留言纸。
　　沈小丛拿着纸鹤仔细端详了一阵，太精致了，精致得像是机器模具做出来的。
　　他拉开抽屉，将纸鹤放进文具盒。
　　此时，沈小丛有些紧张，他以为何叶葳给自己送早餐仅是同事间的关心，可是，送千纸鹤是喜欢一个人的表达方式。
　　他想起大学同宿舍一个男同学收到女同学9只千纸鹤，欣喜若狂的高兴劲。
　　每只千纸鹤承载一点祝愿，最终成为一个愿望 ，9只千纸鹤是希望能和他天长地久，表明她永远爱他。
　　沈小丛面对一只纸鹤没有欣喜，只有紧张和慌乱。
　　他更想知道何叶葳送一只纸鹤代表什么意思？如果仅是同事间的祝福，到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还不知道何叶葳在纸鹤上面写了一段话。
　　在亚世电子厂遇到梅莉，弄得他狼狈不堪，到了邱氏贸易公司遇到何叶葳，沈小丛不知道这次是福是祸。
　　他的饥饿感被紧张和慌乱抵消了。
　　7
　　他的心头仿佛悬着一团浓雾，时间久了浓雾凝聚成水滴，水滴越来越多汇聚成形，淹没了沈小丛自我垒筑的美好心境。
　　说来奇怪，整个上午沈小丛所在的楼层非常安静，几乎没有人走动，连平常小小的串门也没有，董事长也没来过电话。
　　几次打开抽屉看那只纸鹤，沈小丛的心情忐忑不安。
　　沈小丛心里的不安，不仅是何叶葳送赤千纸鹤引起的，他觉得自己当上总经理之后的这种安静，有几分反常，似乎平静的外表之下正在孕酿无法躲避的动荡，或者是骚动。
　　十一点多的时候，沈小丛去洗手间，走廊上很安静，没遇到谁。当他从洗手间出来，迎面碰到何叶葳。
　　沈小丛怕遇到她，应验那句话，怕什么来什么。他硬着头皮迎着她走去，极力保持镇定。
　　何叶葳轻盈地走到沈小丛面前，与他擦肩而过时，小声说：“我写给你的字看到了吗？”
　　沈小丛愣住了，停下脚步，如实地说：“没有。”
　　何叶葳说话时，脚步没停，与沈小丛擦身而过。
　　沈小丛停下脚步，回身望着何叶葳，他这才看清何叶葳身着一套紫色长裙，由腰顺流而下两条弧线，裙口如微微张开的喇叭口。她走路姿势端庄，脚步细碎，抬起的脚跟与迈出的脚尖笔直一线。
　　他看到她提膝时裙摆下露出丝袜内白白净净的脚后跟和紫色皮凉鞋的鞋跟。
　　何叶葳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注视中，不敢稍有错乱，其实内心也是慌张的。
　　当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先表白，会慌张。因为她太在意留给对方的感觉。然而何叶葳坚信一条，任何男人都经不住女人的关心、关怀、体贴，那种细微入里、入丝入扣的关怀。她相信沈小丛也经受不住，因为单身男人更需要女人的温柔和呵护。
　　“何叶葳。”沈小丛失口叫她。
　　“嗯。”她转过身来看他。
　　“没事了。”沈小丛为自己的失态连忙低下头。
　　沈小丛想说，不要给我写信，我有女朋友，但他没说出口，担心在走廊上随时碰到人。同时，他似乎看出何叶葳并无恶意，不像梅莉那种人。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从文具盒里拿出千纸鹤，小心解开，几行隽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每次看到你办公室门开着，心便踏实了。
　　从你门前走过，一颗心会不由自主地狂跳，身体如行驶于海面一艘小渔船，颠簸、颤抖，心要开裂般疼痛。
　　这种感觉想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餐一定要吃，别让胃空着。
　　我告诉你，我来了。
　　沈小丛读完后，头仰靠在大班椅背上，心底叹了口气。
　　寥寥数语，简短平实，可每个字都如重锤敲打着他的心。每读一个字就是一锤，震耳欲聋。
　　沈小丛想起任千雅，爱上她的时候，也是如此牵挂她，担心她饿了，担心她冷了。一天见不到她，心不安落，心像裂开般的疼痛。
　　沈小丛没想到，何叶葳的心情与自己爱任千雅竟然这么相像。他能理解何叶葳爱上一个人的感受，不知该如何拒绝她，又不忍拒绝她。
　　他闭上眼睛，在想如何拒绝何叶葳，又不要伤害到她。
　　午餐时间沈小丛没出办公室，他听着门外同事下楼用餐时的高谈阔论，何叶葳的脚步声也夹杂其间。经过他门前时听到何叶葳和游小媛说话，说话声抬高许多，同时听到两人掩饰的笑声。
　　游小媛是财务经理，邱文泽的小姨子。
　　何叶葳说话大声是故意让沈小丛听到，她知道沈小丛没有下楼，她留神听他办公室关门后，再没听到他出门的脚步声。
　　何叶葳之所以采取写字条的方法是想试一下他的态度。如今他是自己的上司，所以她要试一下他。
　　何叶葳担心沈小丛轻视自己，更担心他看了字条后随手丢进垃圾桶。
　　时间在忐忑不安中流逝，没任何动静，似乎相安无事。
　　整个上午很平静，这种平静让何叶葳放心。在她看来，沈小丛的沉默不语，说明他没有轻视自己。而且这种时候能保持沉默是成熟男人具有的沉稳，愈加让何叶葳喜欢。
　　稳重的男人让女人放心。
　　下午，何叶葳终究抵不过内心想见到他的煎熬，借游小媛上洗手间之机，拿着自己平时吃的零食，盒装的丹麦曲奇饼干来到沈小丛办公室。
　　她看到沈小丛目不转睛盯着电脑，不时敲打键盘，她自觉放下曲奇饼对他说：“别饿着肚子。”说完转身离开了。
　　何叶葳有满肚子话想说，却不知说哪一句重要，哪一句更能打动他。
　　沈小丛望着她背影没说话，也没拒绝她送来的饼干。
　　沈小丛拿定主意，冷处理何叶葳这份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