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书首页 我的书架 A-AA+ 去发书评 收藏 书签 手机

             

第七章

为红旗而生 by 想李

2018-5-29 06:01

第七章 疯狂年代
  一年后,一篇名为《评“三家村”》的文章横空出世,似乎给正在进行中的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之后接踵而来的就是一连串轰轰烈烈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的政治运动。在那年郝卫国兄妹和刘大磊都先后加入了红卫兵这支庞大有着“创新意识”的伟大队伍,在面对国旗宣誓的那一刻,一张张幼稚而又严肃的脸似乎承载了祖国赋予给他们的伟大使命。
  自从那篇《评“三家村”》的文章在全国报刊先后转载后,向反党反社会主义黑线开火的范围波及之广力度之强。所有被指控在政治上,服务方向上存在问题的都是反党反社会主义。
  在当时,沈阳有家很出名的饺子馆。曾经一位国家领导人在沈阳视察期间还特意光临此处,对这里的饺子褒奖有佳。这家饺子馆就是因为当时那位领导人饭后夸奖的那几句话,现在才被当作“封资修黑店”遭到批判,饺子馆老板也在批斗后被下放到农场喂猪。向这类事件在当时数不胜数,无论你是多么悠久多么有知名度的老字号,说你是“黑店”你就是,不是也是。
  在语文课上,同学们都在跟随郑老师朗读毛主席语录:“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象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身上。……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中国的前途是属于你们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这么铿锵有力,每当念完一页,那一页的纸张都会被飞溅口水浸湿。
  “同学们,你们能不能深刻的理解毛主席这篇着作的用意?毛主席对你们年轻人的期望很高,你们自身的担子也很重,中国未来的发展是要靠你们来完成的。所以大家要在毛主席伟大旗帜的领导下刻苦学习为新中国而努力!”郑老师那激昂外带些苍老的声音还没来的急在教室里蒸发掉就被几声急促的敲门声掩盖了。
  校长透过窗户向屋内招手示意让郑老师出来。
  校长身边还站着四名手臂带有红袖标的红卫兵,教室里面的学生都好奇的望着窗外的校长和那几名面容凛然的红卫兵。
  透过玻璃可以清晰的看见那四名红卫兵对郑老师推推搡搡,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从那四个人的表情上来看郑老师的错误似乎很严重。五十多岁的小老太太在那几个人的推搡下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一直没有站稳。没多久郑老师就被那四名红卫兵带走了,校长将头探进教室里喊了声“放学”,就朝那几个人追了过去。虽然老师被那四名态度蛮横的红卫兵突然带走让学生们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这些莫名的疑问都被那声放学所冲淡。
  在转天的语文课上,昨天被红卫兵带走的郑老师不出预料的没有出现在课堂上。但更让同学意外的是,走进教室里的是校长和昨天四名红卫兵中的其中一位。那名红卫兵站在黑板前表情很昂然的看着底下的这帮小弟弟妹妹。这时校长嘴里突然蹦出一个人名,“郝卫国!”。
  坐在底下的郝卫国楞了一下,表情木然。他有些吃惊但更多的还是胆确,刚刚升入中学校长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他犹豫的将手举了起来。
  “你就是郝卫国?” 校长望着他说。
  郝卫国仍然一脸茫然的点了点头。
  校长接着说:“下面我宣布,郝卫国正式成为本班的红卫兵大队长。”
  班里的同学顿时将惊疑的眼神投到了郝卫国身上也包括自己的妹妹。郝卫国也是直楞楞的望着校长不感相信刚才自己听到的那翻话。事后郝卫国才清楚自己当选红卫兵大队长的原因。因为他和郝为敏是全班里家庭出身比较好的。父母都是军人,而且父亲正在越南帮助那里的人民抗击外敌建设家园,凭借自己有个军人父母他理所当然的当选了。
  红卫兵大队长不只是个好听让人感到自豪的名字,也是需要带头去做某些事情的。郝卫国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监督自己的语文郑老师接受劳动改造。郝卫国更不忘挑选自己的死党胖磊来一起来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胖磊这个外号是李琳给起的,暑假期间刘大磊整天泡在郝为国家里吃喝玩睡,身体上每一个部位的变化都逃不过李琳的眼睛,所以就随口给他起了个外号。
  不过刘大磊并不介意自己的外号会和身体产生直接的联系,反而很喜欢这个新称呼。因为他们胡同凡是有外号的人都是打架的高手,像什么“二棱子”“傻大锤”这都是他比较崇拜的人物,所以他自己也在极力宣传这个外号,想让自己尽快能在胡同里拥有一席之地。工夫不负有心人,他的父母首先认同了这个外号。
  语文郑老师是一个除了上课之外话很少的人,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资格老所以不太喜欢和其他同事交流。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每天她的书包里都会揣着几本内容各意的书。在学校里除了给学生批改作业,其于的时间全部放在了这些书上。甚至对于某些自认为是文潭中极品的书籍,她也会读给学生听。有的时候还会让学生写出听后感,其中就包括《燕山夜话》中的几片文章。
  郑老师在课堂上经常会毫不掩饰的在学生面前表露出对邓拓文学水平的钦佩之情,而且还会赞叹邓拓的文章很能反映出现实生活中的一些问题,很贴近群众。也就是那些现今已经成为“毒草”的文学作品让郑老师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惹祸上身。
  郑老师自从被那四名红卫兵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语文课上,但也没有离开学校,她被关在了一间器械室里。器械室里阴暗潮湿,里面平时就是放些篮球沙袋,每次推开屋门都会有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现在那间屋子里又多了一张床,床上只是放了一条很薄的单子,没有枕头和褥子。
  郑老师在此接受劳动改造的项目就是劈木头,当然这里所说的劈木头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随意将斧子抡起来,然后再随意落到木头上将它截断。而是要非常精准细致的将木头劈成尺寸统一的木条。准确的说应该是打磨成尺寸统一的木条,在这种要求苛刻的情况下斧子几乎用不上。使用频率最多的还是那把刀刃已经被砍奔了的菜刀,和一把刨子。
  郝卫国和胖磊每天都会趴在窗前监督郑老师接受劳动改造,他们看着摆满在墙根下那一条条整齐划一的木条,从心眼里佩服这位年过半百的女老师。如果是和鲁班比做木条的话郑老师应该不会占下风。其实郑老师劈的那些木条根本没有实际用途,也只有留到今年冬天烧火取暖,这只是红卫兵想出来惩罚这些“黑帮”分子的一种手段。
  几个月后,郑老师得了类风湿性关节炎,基本失去了行走能力,这也给红卫兵批斗她造成了极大麻烦。起初红卫兵并没有因为郑老师身体活动不便而减少她在学校里公开露面的机会。直到他们厌倦了每次批斗前还要抬着她上台的日子,郑老师这才算是逃过一劫。不过一个月后郑老师就在家中割腕自杀了,她的死也结束了家中其他人再次被红卫兵无辜迫害的惨剧。
  郝卫国和胖磊在红卫兵里算是新人,不向那帮高年级的红卫兵鬼点子多的流油,而且一个比一个凶。他们总会批评郝卫国和胖磊对反党反社会的“黑帮”分子批评教育的态度不够强悍,他们俩也试图将自己的言谈举止向老红卫兵靠近些,但毕竟是新来乍道经验不足,红卫兵到底要做些什么他们现在还没有个准确的定义,所以他们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一天下午胖磊拖着身上那堆肥肉气喘徐徐的跑到郝卫国家,郝卫国从砸门的声音就判断出是那个胖子来了。
  郝卫国打开门看着眼前这位满头大汗的胖子开玩笑的说:“今天真不巧,我妈没回来,我现在还没吃饭呢?让你白跑一躺了,不过我还是可以给你倒点水喝。”
  “我今天来不是吃饭的,我在家早就吃过了!”胖磊一边擦着汗一边理直气壮的说。
  话说完胖磊推开郝卫国进了屋,自己从壶里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倒水喝,郝卫国早已经习惯了胖磊将自己当成这个家庭一员的举动。他又走到胖磊身边问道:“原来是在家吃饭吃咸了呀?没关系,水我们家也管够别着急,你就随便喝吧?”
  “你别以为我喜欢喝你们家的水,这比你妈妈做的番茄汤差远了。你先别打岔,我今天来真的有正经事找你。”胖磊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拿在手里。
  “正经事?你来我们家除了吃饭还能有什么正经事?”郝卫国不以为然。
  “今天例外,我真有正事和你说,大庆告诉我今天下午有任务,特意让咱俩参加。”
  大庆是当地一名颇有声望的红卫兵。他全名叫孙大庆是一所高学里的红卫兵骨干,父亲在部队里是名师职干部,所以他腰杆子一直很硬总是一副傲骨粼粼的模样。
  “肯定是叫咱给那帮反党老娘们剪头发去,上次我拿去的剪子就让他给弄丢了,我妈好几天没让我出家门,这次该你拿了?”
  “我拿就我拿,不过他今天和我说这事的口气不像是要去批斗谁,我想可能会有些大动作?”胖磊一脸的神秘,将手里的那杯水喝进了肚子。
  “真有大动作是吗?几点?”郝卫国突然认真起来。
  “下午三点,”团结湖“。”
  胖磊说的“团结湖”其实就是家门口四周垃圾成堆的一座臭水坑。因为这里是他们这些“造反派”聚集和商讨“工作”的地方,所以就给它起了一个比较体面的名字。不过那些“保皇派”却对这块鲍鱼之肆,提不起半点兴趣。
  下午三点,“团结湖”四周是人生鼎沸,“湖面”上也被随手投下来的小石子溅起一朵朵黑色的水花。
  俩人下午赶到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八十几名带有红袖标的红卫兵,这阵势让二人有些兴奋,连忙将放在口袋里的袖标拿了出来套在了胳膊上,一股脑钻进了人群里开始寻找大庆的身影。
  但大多数都是生面孔在以前的活动中不曾谋面。郝卫国一打听才知道这些人原来都是大庆从外校喊来的学生,没想到这人还真是有些能力?
  大庆以前和郝卫国说他曾经召集了一百多人去砸一家黑店,老板吓的跪在地上一直求饶,最后店铺里的东西被搬光了连钥匙都给了他,那家店才暂时保了下来。郝卫国总是怀疑他在吹牛,有意提升自己在他们面前的地位,但眼前这一幕不得不让郝卫国将大庆吹牛的吹字从自己脑子里抹掉。
  这时从身后传来一句熟悉的口头禅让他们两个人收住了脚步。
  “我他妈起了他脑袋扔”团结湖“里。”
  俩人转身一看果然是大庆正手舞足蹈给身边的人讲着什么。两个人在人群中左挪又蹭地挤到大庆身边,郝卫国喊道:“大庆!”
  大庆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撇了一眼将目光留在了郝卫国身上说:“来了,我这还一直等你们呢,怎么这么晚?”
  郝卫国还没等胖磊开口就抢着说:“胖磊非要在我们家吃饭,所以来晚了。”
  胖磊诧异的看了郝卫国一眼,歪了歪头神情很无辜。
  大庆开玩笑的说:“胖磊你怎么天天都是吃呢?就没有点别的事做了吗?”
  胖磊站在一旁傻笑了两声心想,难道你就不吃饭了吗?
  “今天到底什么任务?这么多人?”郝卫国看着四周的人群说道。
  “纺织大院里有些残余的”保皇派“在那办公,今天咱就把他们挑了?”
  纺织大院曾经是家纺织工厂,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厂子里就停了工,现在连机器都已经不知去向。院子里的厂房也就自然成了一些帮派的“司令部”或是秘密集会的场所。
  “他们有多少人?”郝卫国询问道。
  “管他有多少人,全给他们脑袋起下来扔湖里,这是实现革命大联合的必要手段。”大庆的口气十分嚣张。
  “对!全给他们扔湖里,一个也别想跑。”胖磊吠形吠声的说。
  大庆又看看他们俩说:“带家伙了吗?”
  “什么家伙?”郝卫国一脸的茫然。
  “我操!我早上不是和胖磊说了吗?”大庆不耐烦的看着胖磊。
  “我忘了?”胖磊一脸的哭相。
  大庆无奈的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的人给二人去取家伙。身旁那个小胖子心领神会的一跑一颠儿地挤出人群,没过一会儿又神出鬼没的从人群中出现手里还多了两根棍子,从棍子的外型可以判断出来它是由拖把或扫把改造而成。
  郝卫国一边打量着手里的棍子一边说:“大庆,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有家伙吧?”
  大庆不以为然的将手伸向进了一侧的挎包掏出了一把刀背带有些许锈迹的菜刀,放在了郝卫国眼前。
  郝卫国环视了一周背有绿色挎包的红卫兵胆怯的说:“大庆,不会闹出人命来吧?”
  “那要看他们的态度了,如果顽抗到底那他们只有死路一条,一切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咱们只是执行者。”大庆神情自若。
  “对!咱不是不给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把握。尤其是那个叫付国的小子,咱学校窗户就是他砸的,绝对不能饶了他。”胖磊拿着棍子比画着说。
  “你认识他?见过本人吗?”郝卫国问道。
  “操,纺织大院里那帮人我就记住他了,那次他和一帮人还要打我呢?幸亏我跑地快他们没追上。”胖磊大言不惭的说道。
  “他们连你都没追上?这帮傻X。一会儿到了,你告我哪个叫付国,咱好好教育教育他。”大庆到想见见这位连胖磊都追不上的人,是副什么嘴脸。
  说起胖磊被追打这到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自从胖磊认识大庆以后自己的士气也提升了不少,走到哪里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所以当胖磊一个人出没在其他“门派”的底盘时,难免会遭到暗算。轻的是被人家连扇几个耳光,抢走身上的一些物品。重的则被是被连扇几个耳光过后,拿不出对方想要的物品,又被结结实实的臭揍一顿。所以大庆才极为好奇能够让胖磊脱身的究竟是哪路“高人”?
  人马到齐后,八十几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堵塞着每一条途径的街道。一路上是鼓声喊声震天响,红旗标语飘漫天,风风火火的朝着纺织大院进发。
  这阵势也吸引了不少路人住足观望,街道两旁观望的群众也情不自禁的随着游行队伍喊起了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打倒反革命分子,毛主席万寿无疆!”
  到了纺织大院门口一路尾随的群众似乎看出了这次“造反派”的攻击对象,没有继续跟随队伍向前走,而是理智的选择有利地形来关注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纺织大院木门紧闭,这一点“造反派”也早有预料,一名手持自制阔音喇叭骨瘦如柴人送外号“马猴”的小子从队伍里走了出来,气定神闲的朝着大木门开始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经查实,你们”保皇派“组织应予立即取缔。现在勒令你们交出身上的所有武器和队旗,走出大院。不要抱着侥幸的心理,顽抗对你们是没有好处的,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们应该清楚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如不交出武器立即投降,我们将强行缴械,你们后果自负。”话说完,“马猴”后退了几步站回了队伍里。
  胖磊从人群的缝隙中挤到大庆身旁,望着那依然紧闭的木门问大庆:“看起来他们是不想主动投降了,咱还等什么呀?”
  “要给他们考虑的时间,在过五分钟没动静咱就砸。”大庆气定神闲的说。
  院门口的喧闹声开始嘈杂起来,有些人等的不耐烦便开始向木门投掷石块。就在木门被无数小石子敲击作响时,一张夹带着煤球的黄纸从院子里飞了出来,落在了“马猴”的身前。“马猴”捡起来纸团打开一看里面写了几行字“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如果你们决定和我们坐下来谈,我可以打开门,但是你们不能携带武器。”
  “马猴”把纸条递给了大庆,站在一旁的胖磊歪着头刚撇了一眼便随口骂道:“我操!现在说要文斗了?当初追着我打的时候怎么不说文斗?大庆别听他们的,不给这帮小子点厉害他们绝对不服。”
  大庆笑了笑把“马猴”手里的扩音喇叭拿了过来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五分钟现在已经到了,什么文斗武斗?今天来就是让你们缴械投降的,再不出来我们就不客气了。”
  虽然这句话要比“芝麻开门”的字数多,但效果显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木门纹丝不动。这下大庆的耐心已经被这扇挡在自己面前的木门完全磨没了。
  大庆向“马猴”做出一个投掷的手势。说是迟那是快,“马猴”从书包里拿出来一瓶“汽油弹”,点燃瓶口缠绑的碎布条顺着高墙扔进了大院。
  “马猴”扔进去的“汽油弹”并不是什么科技含量很高的杀伤性武器,只是一瓶装满汽油的玻璃瓶。它和当年朝鲜战场上美军投掷下来的汽油弹原理相似,但威力要小的多。
  飞进院子里的玻璃瓶在和地面正面对话之后已是粉身碎骨,里面的汽油夹带着火花飞溅到院子四处。这时站在远出观望的群众也兴奋起来:“着了 着了,一会儿肯定都冲出来?”
  但院子里的人并没有如群众所愿打开木门与“造反派”进行武斗。大庆再次将扩音喇叭举了起来,喊道:“你们在他妈的不出来,全给你们烧死!”
  话音未落,墙头上猛的窜上一个人,拿起弹弓子就朝大庆射了过来。煤球借助惯性重重打在大庆的左脸。在煤球与大庆的左脸直接对话后煤球已是粉身碎骨。满脸煤灰的大庆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的有些尴尬,他用手抹了抹脸,看着变黑的手掌气急败坏的说:“妈的!冲进去!”
  人群如潮水般向木门涌去,那两扇破旧不堪的木门根本承受不住几十人的撞击,没有任何抵抗就应声倒地。几十人踏着两扇大木门冲进了院子,手持弹弓子那小子站在梯子中间愕然的看着左脸被煤球击中的大庆有些不知所措。可大庆却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一把就将那小子从梯子上拉了下来拳拳之忠的揍了他一顿,最后把他的头塞进煤堆里听候处理。
  “造反派”冲进院子以后并没有像预期想象的一样会发生一场混战,主要是对方战斗力太弱,算上脑袋扎进煤堆里的小子总共才有二十几个人,实力悬殊过大是这场战斗草草收场的重要原因。二十几名“保皇派”成员人挨人背靠在院墙上等待着审问。大庆把胖磊叫到了身边。
  “你不是说有个叫付国的吗?他由你来处置。”大庆指着墙根下的“保皇派”说道。
  胖磊一副揎拳捋袖的架势走到那帮低眉顺眼的家伙面前一个一个仔细的打量着。
  经过胖磊的一翻辨认似乎没有发现那个追着自己满大街跑的家伙,如果不借今天这个机会给自己出出气恐怕以后没机会了。他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一个人的身上。他走到那名刚刚从煤堆里爬出来,被煤灰遮住面容的小子身前说:“还认得我吗?”
  那小子连忙摇头,胖磊接着就是一己重拳打在他的肚子上。那小子双手捂着肚子委屈的说:“同学,我真的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胖磊用手点着他的头。紧接着又是一拳,那小子满眼泪花的看着胖磊:“大哥,我和你无怨无愁放我一马吧?”
  “放你?你他妈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放我一马?”
  那小子的表情更加无辜:“同学,我真的没追过你,我今天是头一次看见你。”
  “你他妈的就嘴硬吧,我今天非把你腿敲折了。”胖磊上去就开始猛揣那小子的大腿。
  这时大庆走了过来指着满脸煤灰分不清是人是鬼的小子说:“是他吗?”
  胖磊很沉稳的点了点头,回答:“应该是他。”
  那小子连忙摇头:“同学,我今天是头一次来大院里,我向毛主席保证!是他们喊我来的,你真的认错人了,你不相信你可以问问他们?”
  “你叫什么?”大庆问道。
  那小子连忙回答:“我叫李树强,红光中学的,我真是头一次来这。”
  “胖磊你看清了吗?是他吗?”
  “听声音到不是很像,不过这小子成心把脸抹得这么黑,心里一定有鬼?”胖磊一副侦探的口吻。
  “同学,我现在就去洗脸行吗?”那小子现在迫不及待的想将自己的面容恢复成原样,证明自己真的不是这个胖子的仇人。
  “你这副德行挺好的,别洗了。”大庆走到了这二十几个人的正当中,用手点着靠在墙上的二十几个人大声说道:
  “你们这些”保皇派“反革命,你们现在不但站错了队伍,而且对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至今都没有充分的认识到。你们的思想和行动已经说明了你们对党和毛主席的不忠。你们这些与革命事业背道而驰的作法将会得到严厉的批判。不过我们党的政策也是会给你们出路的,如果你们能够交代出其他”保皇派“的藏身之所,我们将给你们宽大处理,如果仍然顽抗到底拒不交代,那你们的后果将极为严重……”
  大庆在那翻来覆去的围绕着一个主题讲了足足一个小时,可见思想政治工作非同一般。在大庆例行公事般的训话之后,“保皇派”交出了武器和队旗今天的任务宣告圆满结束。但这也让周围一直苦守“阵地”几个小时的群众感到了一丝失落。在那个已经是要“武斗不要文斗”的时期身无大碍的被某一派制服也算是件幸运的事情,毕竟自己还留有继续革命的本钱。
  革命仍旧无罪,造反依然有理。革命小将在毛主席的指引下正在如火如荼的同“走资派”、“反修主义”作着史无前例的斗争。北京某校红卫兵更以“向旧世界宣战”为题,阐述了对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看法,一举成为了全国红卫兵小将学习的楷模。此后全国又掀起了一股“革命大串联”的热潮,加强各地红卫兵之间的交流学习成为了这次串联的主题。其更为核心的目的是要向北京红卫兵学习造反的先进经验,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在这种思想的驱使下郝卫国也有了去北京“学习”的念头。
  那天放学,郝卫国和妹妹在回家的路上恰好碰上了正准备去延安搞串联的大庆,两个人侃侃而谈起来。
  “你这是去哪?”郝卫国好奇的问道。
  “去延安搞串联呀?”
  “延安有什么好去的,怎么不去北京呢?”
  “现在是个人就往北京扎,他们有什么好学的?比咱强不到哪去,延安才是真正要去学习的地方。你什么时候走?”
  “我?”这句话显然问的有些突然,郝卫国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否也要参加到这次串联中去。
  “怎么?你不打算参加?呵!我就说吗?你们对自己的工作认识还是不够,这是一次向各地红卫兵学习交流的机会,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
  “我当然要去了,只是现在还没想好去哪个地方,再说我也不想去上课。”郝卫国含糊其词的说道。
  大庆嗓门提高了一度说:“那还用想?跟我去延安,那是最理想的地方。我们在那里可以体会到当年毛主席工作的情景。”
  郝卫国故意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说道:“体会当年?那还不如体会现在呢?我决定去北京。”
  这时站在一旁的郝为敏插嘴说道:“我也要和你一起去北京,我也要见毛主席。”
  “你以为毛主席是这么好见?你想见就能见道?”郝卫国呵斥道。
  两兄妹开始为了是否能够见到毛主席而争论不休,被晾在一边的大庆立即中断了这两个孩子无休无止的争吵。
  “为敏!你哥不带你去,你就和我去延安。”
  “我才不去延安呢?我就去北京。”
  “不愧是兄妹俩,那你们就替我向北京的同志问好吧,不和你说了,今天晚上的火车,等我回来的时候咱们好好聊。”
  大庆向兄妹俩摆了摆手便扬长而去,只有那几句让郝卫国蠢蠢欲动的话还一直留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让郝卫国有些挥之不去。
  晚饭过后郝卫国把妹妹拽进了小屋,希望自己的计划能够得到妹妹的配合。
  郝为敏坐在床上不耐烦的看着他说:“什么事呀?快说,倪倪还等我跳皮筋呢?”
  “等我说完你在去跳。我过几天要和胖磊去北京,学校要是问我你就说我病了,我和咱妈说去胖磊家住几天,你别告咱妈呀?”郝卫国的眼神里隐隐约约夹带着一丝威胁。
  “去北京?我也要去,你要带我一块去。”郝为敏撒娇般的磨起了哥哥。
  “你去?你去那干吗?你个小女孩,到那谁照顾你。再说咱俩要是一块儿走了咱妈肯定不同意,你不能去。”郝卫国命令般的口气。
  “那我不管,反正你不带我去我就告诉咱妈,叫你也去不了。”郝为敏反客为住威胁起了哥哥。
  “你还是我亲妹妹吗?哥哥就求你这么点事,你都不帮忙?现在还威胁起我来?”
  郝为敏低着头嘴里嘀嘀咕咕的嘟囔了半天。
  “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你要是同意,我给你带毛主席纪念章回来,你要是不同意,以后谁在欺负你我也不管了。”
  这近乎威胁的口吻让郝为敏没有了选择,她唯一想提醒哥哥的就是,我要一个大的毛主席像章 。
  胖磊对自己父母撒的谎则简单明了,通俗易懂,只有一句话,我去郝卫国家住几天。向这类谎言在那个通讯设施不发达的年代是很难被拆穿。在上路之前两个孩子就抛开了家长反对的思想包袱,轻装上阵,满载着自己要见到毛主席的梦想坐上了那列开往首都的火车。
  火车在这条理想之路上行使的无比缓慢,但这丝毫没有影响这群年轻人急切盼望见到毛主席的心情。
  车厢里人声鼎沸歌声、诗歌朗诵此起彼伏,自发表演的节目应接不断可谓是人文荟萃各显其能。这也让郝卫国和胖磊开阔了眼界,钦佩和羡慕的目光一次又一次的投向周围的“才子”。
  就在他被这此声此景搞的如痴如醉时,一段节奏轻快的手风琴前奏,如同放学的铃声让他兴奋起来,这段熟悉的曲调也将车厢里其他人的性质提了起来。
  “红卫兵,红卫兵,革命的烈火燃在胸,阶级斗争风浪考验了我,路线斗争锻炼得心更红。立场稳,方向明,朝气蓬勃干革命,赤胆忠心跟着党,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士气昂扬的大合唱循环往复不厌其烦的唱了足足八遍。事后才知道那位拉手风琴的同志只会这一个曲子,为了不影响当时大家的积极性所以就一直没停。郝卫国无不感慨自己作出了一个多么明智的选择。透过车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群山和稻田里那金灿灿的谷稻,如此壮观秀美的景色让郝卫国更加感到此列车厢的与众不同。
  一路上,火车走走停停让郝卫国始终看不到首都的身影。不断拥挤上车的红卫兵将每节车厢塞的水泄不通无处挪身。胖磊插着手靠在厕所的门上呆涩的看着那几个人翻来覆去的表演着同一个节目的人,说:“卫国,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到北京?”
  坐在胖磊身下的郝卫国一只手托着下巴无精打采的说:“别着急,一会就到了。”
  “那咱换个车厢吧?这里的节目太没意思了,我都能背下来了。”胖磊对这节车厢的节目显然失去了兴趣。
  “我可没力气动了,除非咱换个能吃东西的车厢。”这是郝卫国唯一的条件。
  两个人沉没了,继续看着那几个人没有新意的表演。
  这时,三号车厢里突然传来几句气宇轩昂的毛主席语录顿时吸引了郝卫国的注意。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看起来反动派的样子是可怕的,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从长远的观点看问题,真正强大的力量不是属于反动派,而是属于人民的。”这语气,这声调让郝卫国四成相识,他站在座位上发现车厢中间朗诵毛主席语录的竟然是大庆。
  我不是眼花了吧?大庆不是说他要去延安吗?怎么在这列火车上?方向好象不对吧?郝卫国自己琢磨了半天,试探性的喊了两声大庆的名字,果然那个激情肆意的小伙子将头转向了郝卫国。大庆?真的是他。
  “大庆!大庆!在这呢!”郝卫国连忙向大庆挥手喊道。
  大庆看到是郝卫国也十分的意外,俩人挤在厕所门外便聊了起来。
  “你不是去延安了吗?怎么会在这?”郝卫国又好奇又兴奋。
  “我那天听你说完自己有些犹豫,所以那天晚上没走。就你一个人去北京?”
  “不是,胖磊!胖磊!”郝卫国四处寻觅了一番竟然没发现那个庞大的身影,刚才还站在自己身边的胖子,突然人间蒸发了?
  “刚才还在我身边呢,现在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其实我这次就是为了和你打个招呼?”大庆说道。
  “打招呼?什么意思?”郝卫国听的有些糊涂。
  “下一站我就下车,我还是要去延安,一路上我自己琢磨半天还是觉得延安才是我真正学习的地方。”大庆忘着厕所对面的窗户感叹道。
  “这马上就要到北京了,干吗还要下去?真是不明白你?延安就这么吸引你吗?你就不想见毛主席?”郝卫国追问道。
  “延安是毛主席生活过的地方,我要在那里体验他老人家曾经的点点滴滴。卫国,和胖磊一定要搞好团结,我会记住你们的。”
  这话让郝卫国听的就更摸不着头脑了。
  “大庆,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难道你不想回来了?”
  “延安才是我真正的家!”大庆突然转身又钻进了人群里。
  郝卫国想叫住大庆,但声音被车厢里的嘈杂声淹没了。想跑过去追赶但自己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使不出力气。大庆在人群中消失了,车厢里的人也瞬间一起消失了,只留下郝卫国自己。他大声喊着大庆和胖磊的名字,除了火车轧过铁轨的声音没有其它的回应。
  郝卫国被这空无一人的车厢吓醒了,刚才所发生的只是一场梦,胖磊还在自己的身边,车厢里的表演仍在继续。至于大庆?那只是他在郝卫国短暂梦境中的“友情客串”。
  不知道是哪位同志高喊了一声“北京到了!”,将车厢里刚刚熄灭的那团热情之火又被重新点燃。靠近窗户的人都将自己的头和手伸出窗外漫无目的的四处张望、摆手。渐渐浮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站台上高举横幅标语和锣鼓喧天的欢迎队伍。郝卫国和胖磊也被这逐渐清晰的声响吸引到了窗前,窗外的热烈场面让俩人顿时热血沸腾。
  火车刚刚停稳,一股人潮从每节车厢的出口涌了出来,俩人被人潮推进了欢迎队伍,就这样一群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开始互相问好寒暄起来。
  “同学,欢迎你们来北京串联呀!一路上辛苦了。”一位面相看上去十七、八岁的人激动的握住郝卫国的手不停的摇晃。
  “不辛苦,不辛苦,让你们等了这么长时间你们辛苦了。”郝卫国客气的回答。
  其实事先郝卫国并不知道车站会有这么多热情的首都红卫兵来迎接他们,至于他刚才说的“让你们等了这么长时间你们辛苦了。”也是自己没经过大脑顺口溜出来的一句话。
  “同学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那人问道。
  “沈阳,我们两从沈阳来的。”胖磊抢着说道。
  “哦!沈阳,你们那里的运动开展的怎么样?”这个问题范围有些大,让胖磊一时找不到头绪,他尴尬的望着郝卫国希望能够得到声援,郝卫国心领神会。
  “运动开展的很红火呀!不过还是要向首都的红卫兵多多学习?”这句话是从大庆那学来。他听大庆说北京这帮人最爱听的话就是“向首都红卫兵学习。”,所以这是拉近关系最有效的手段。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那人听后果然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们肯定也都累了,我带你们先去办手续吧,然后去接待站。”
  “好!好!那太麻烦你了。”
  虽然眼前这位喜欢让人拍“屁股”的小子笑起来有些傲慢,但说话还算客气,没有在语言上直接表露出自己身为首都小将的狂妄气焰。
  一路上,北京大街上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吸引着这俩位刚刚从中学课堂上跑出来的小屁孩。无论是游行队伍还是队伍里那整齐划一的军装,都比沈阳的红卫兵气派的多。虽然郝卫国的父母都是军人,但是自己想弄身军装穿比蹬天还难,现在只有身上那条爸爸给他的武装带还可以自我炫耀一翻。
  “我叫吴兵,同学你们叫什么名字?”吴兵主动介绍起自己。
  由于俩人把注意力过多放在了身旁的景物上,那人的询问没有得到回应。
  “我叫吴兵,同学你们叫什么名字?”声音明显比刚才大了许多。
  “我叫郝卫国。”
  “我叫刘大磊。”
  俩人似乎还没从眼前的景物里跳出来,简单的回答之后继续各忙各的,无暇顾及吴兵。
  吴兵只好自己给自己找起台阶来,一一给他们介绍眼前这些事物的由来。三个人自顾自的走到了一座体育场前,这时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到了这座巨大的建筑物上。
  “我们要住在这里吗?”胖磊望着体育场问道。
  “你们来的晚,体育场现在已经没地了,可能会分你们去学校里面住。”
  胖磊听完这话有些失望,如果能在这么大的体育场里住宿那一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体育场的大门和墙壁都贴满了形式各意的大字报,俩人有点看的目不暇接。吴兵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到了两张表格让他们俩填写,随手给了他们俩一人一张月票,说有了这张月票在北京坐公共汽车就不用花钱了。
  不愧是首都,什么事情都考虑的细致周全,怪不得人家的运动开展的如此热烈,在郝卫国脑子里似乎免费坐公车也成为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种有力的支持。
  两人拿着这张不起眼的小纸感觉比当选班干部还要高兴,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对他们不远千里来到北京的一种肯定。郝卫国突然想到了什么,把月票收到了口袋里向吴兵问道:“我们能见到毛主席吗?”
  吴兵一楞似乎感觉这个问题很突然,五秒过后才开口回答:“现在还没有确定检阅日期,不过十月一日咱们肯定会受到毛主席的检阅”
  “国庆节?那不是还要等上二十多天?”这下郝卫国的心冷了半截,这么长时间的等待让他有些先左右为难。如果二十天以后才让李琳见到他,恐怕他的余生将会永远在那间小屋里度过了。
  “怎么?你们时间来不及?”吴兵好奇的问。
  “是呀,我们还要去延安,怕时间来不及。”为了掩饰自己胆怯的心理郝卫国编了一个谎言。他在胖磊面部还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表现之前,向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这只是句谎言。
  “不过谁知道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不管见没见到毛主席,你们还是多参观一些地方,看一看我们这里开展的活动和你们沈阳的区别互相提意见吗?”吴兵这话三分诚意七分炫耀,无非是让这两个中学生看看北京红卫兵是如何“造反”的。
  俩人被安排到了一所名叫光辉一小的学校里住宿。自从大串联开始北京大中小学差不多都停了课,很多学校也成为了来京串联人群的接待站,这让俩人同时羡慕起首都学子的“幸福生活”。
  光辉一小的操场不大,比起那座体育场的四分之一还要小,不过早已经是车马盈门。他们俩被安排在了风景最为秀丽的四楼,这还是托了吴兵的福。如果不是他和学校里的人熟,恐怕他们俩就会按顺序被安排在一间紧靠着男厕所没有窗户的教室里,如果在晚来一天恐怕连靠在厕所旁的教室都住不上了。
  接待站里的饭菜似乎每样都很符合二人的胃口,就连米粥喝起来都要比家里的香。二人只顾着一心一意把自己的肚子填饱具体吃了多少谁也没有顾上。粥足饭饱之后,吴兵向他们俩交代了明天的活动安排。
  “明天我们会去XX附中参观学习,然后你们可以选择自由活动。”
  XX附中据大庆所说那可是红卫兵的发源地,郝卫国一直对那个地方抱有很高的敬意。
  “明天我还要去车站接人可能来不了,不过这里会有人组织你们去的,如果毛主席临时改变检阅时间我会来通知你们的。”
  “那太感谢你了,真高兴来北京之后能够认识你,如果有机会你去沈阳我们一定盛情款待。”郝卫国这话说的并不是礼貌性的敷衍,他的确觉得这个人很热心。
  “这都是应该的,不用这么客气,我们的目标是共同的吗?你们早点休息,咱回头见。”
  “再见!”二人面露感激的向吴兵摆了摆手。
  当最后一缕夕阳顺着教室的窗台爬下楼的时候,胡同和街道变的格外安谧,除了零零散散的红卫兵小将还在发挥着自己的余热(打砸抢),一切还是这么循规蹈矩。
  自从大串联红红火火的开展以来,平日夜里死气沉沉的校舍被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红卫兵小将重新唤醒,变得意气风发。每一名红卫兵都想将自己一天中的所见所闻讲给大家听,来证明这一天自己做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尤其是那些曾经接受过毛主席检阅的红卫兵,更是不想丢掉每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
  每当看到一些大惊小怪的家伙在讲一些对于他们来说习以为常的事情时,他们就会将自己那天被检阅的情景重新搬到桌面上讲给大家听。不过像这类事情就算是你自己都已经觉得没有任何新意时,聆听者也不会觉得厌烦。
  “同学,如果你参加了那次检阅恐怕你今天就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了。”躺在床上的一个瘦子突然截断了矮子的自述,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样说道。
  “毛主席检阅那天才谈的上是人山人海,人群你都望不到边,每个人都喊着,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寿无疆!那场面你们没参加过根本体会不到。”瘦子的表情和得意。
  矮子很不服气自讨没趣的回了一句:“你去了?”
  “废话!没去我怎么看见的?你以为我在和你吹牛?”瘦子从床上坐起来惊诧的瞪着他。
  “告诉你,我在的队伍是第一批被检阅的,你知道第一批被毛主席检阅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多大的荣誉。”瘦子骄气十足的说道。
  矮子似乎也被这句话吸引了,凑到他跟前问道:“那毛主席和书里画的一样吗?”
  瘦子皱着眉头吸了口气,说:“样子吗?应该没有什么变化,不过毛主席一直在向我们挥手,我觉得他老人家比书里画的还要慈祥。”
  瘦子当天确实出现在了天安门广场,也确实站在了检阅队伍中,但当快要轮到他的时候毛主席已经离开天安门休息去了。至于他对毛主席的描述那也只是道听途说,如果不是上次和毛主席擦肩而过他也不会在这里又花上一个月等他老人家检阅了。
  瘦子一番滔滔不绝妙手偶得的叙述将自己变成了这个教室里的焦点,但由于瘦子的叙述始终没有结束的态势,很多人都拖着一天的疲惫倒头大睡。此景对于瘦子来说是个打击,虽然自己所讲的有些虚假成分,但自己毕竟亲身感受过这种气氛。不过唯一让他那颗虚荣心得到安慰的是,胖磊还在一丝不苟的听着他的故事,这也让瘦子有了继续编下去的勇气和信心。在这个寂静的夜晚除了巷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野狗叫,剩下的就只有这俩个人互为表里的将话题进行到底,直到胖磊栽倒在瘦子的床上一睡不醒,话题才就此结束。
  北京的清晨要比沈阳吵杂很多,尤其是那几首耳熟能详的文化大革命歌曲,循环往复的在北京大街小巷播放。红卫兵接待站更是广播不断。
  早上六点多,学校里的广播就将睡了还不到三个小时的胖磊从床上拽了起来。胖磊睡眼惺忪的从瘦子床上趴起来,用他那双始终睁不开的眼睛搜寻着郝卫国的身影。
  郝卫国可是早已经梳洗完毕站在食堂外边等着打饭呢。白米粥、馒头、炒土豆丝看起来很对郝卫国的胃口,当他吃到第三个馒头时胖磊才出现在他面前。
  “卫国,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胖磊端着满满一大盆饭菜坐到了郝卫国身边说道。
  “来了您?我看你睡的挺香的,没敢打搅你,怕你又骂我呀?”郝卫国笑了笑。
  “我操!怎么这么早就开饭了?要是再晚下来一会恐怕连菜都没了?”胖磊似乎对这里食物供应的时间和数量有所不满。
  “您还怕饭不够?幸亏您老人家下来的晚,我还一直担心怕您早下来呢?要不其他人就没的吃了。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看来昨天睡的很晚呀?”通过几年的同吃同住郝卫国对胖磊的食量已经了如指掌。只要是早上的食量格外的大那一定是晚上消耗了大量体力,就算是像昨晚一动不动的听瘦子讲故事对于胖磊的体力也是一种极大的消耗。
  “我和你说,那瘦子不见得是个”土鳖“,好象见过点世面,在山东也是个红卫兵骨干。听他说,他一个人曾经制服了三个”保皇派“。”
  “别他妈吹牛了,就他那小身板连我都打不过还制服三个,也就是你相信。”
  “我开始也不相信,不过我和他掰腕子,他确实有点力气。”胖磊一般正经的说。
  “胖磊!你连我妹妹都掰不过还有脸说他力气大。”郝卫国撇了他一眼无奈至极。
  “哎呀!先不管他力气有多大,毛主席检阅的时候他是第一批被检阅的,这还不是荣誉吗?”胖磊已经被那瘦子一夜天马行空般的讲述彻底催眠,极力的在为他辩解。
  “听你这口气,好象对大庆的崇拜都挪他身上了?”大庆在胖磊心目中的位置一直很高,大庆那种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一直是胖磊最为钦佩和向往的。
  “崇拜到是谈不上,就是觉得他这人经历的事情挺多,有点羡慕他。”胖磊这种诚恳的表情很少见,这让郝卫国看的有些不舒服。
  “呵——!您老人家还是快吃吧,受不了你这样子。”郝卫国端着碗将身子转了过去。
  胖磊拿着馒头沉思了片刻后,开始一一的将它们送进了嘴里。
  在一辆被大字报裹的严严实实的公共汽车里,这帮初来北京的红卫兵对公路两旁奇伟而陌生的景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郝卫国也是第一次感觉到坐公共汽车的乐趣竟然如此之大。不过乐趣的大小关键还是取决于窗外的风景如何。
  就在他们还望着车窗外景色依依不舍时,售票员已经报出了下一站的名字“下一站XX附中,有下车的同志请做好准备了。”
  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引起车厢里不小的骚动。
  当郝卫国第一眼看到这所久仰大名的学校时,却没有表现出一发不可收拾的兴奋,反而对这所带有传奇色彩的学校有了那么一点点失望。
  空荡狼藉的校区只有墙上一层盖一层的大字报还留有一丝传奇色彩。校区里三五成群闲情逸致迈着四方步的学生,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和郝卫国一样对眼前所有的事物都露出好奇的表情,显然他们也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游客”。
  几名正在往墙上贴大字报的红卫兵吸引了他的注意。
  首都红卫兵小将们在对大字报的理解上,确实要强于其他城市。在他们眼里大字报就是要写出你想说的,说出你想做的,抛开一切束缚,以内容征服一切。所以郝卫国眼前这张个性鲜明的大字报让他对写大字报又有了新的理解。
  “王春芬,你妈是双破鞋,你也是个婊子,在不久的将来你也会是一双名副其实的破鞋。”几句简明易懂的言语就将自己所要表达的意思清晰的描述出来,确实将大字报提升了一个档次。这一张张龙飞凤舞的大字报的确给这所学校增色不少。
  胖磊凑到郝卫国身前指着远处的那个和他聊到深夜差点误了他早饭的瘦子说:“看见了吗?我说的没错吧?那小子确实不是一般人,连这学校的人都认识。”
  那瘦子正站在几名向墙上粘贴大字报的红卫兵身旁谈笑风声,从言谈举止上看应该是老相识。
  “同学你好!我是来北京串联的!早就听说你们学校红卫兵的一些造反事迹,给我们很大的鼓励呀!如果不是你们,全国的运动也不会开展的这么红火,我也是代表很多没有来到首都的红卫兵向你们致敬的。”瘦子使出浑身解数和这些“英雄”加强感情。
  “同学你说的太客气了,大家都是互相学习,感谢你们对我们的支持。首都的红卫兵就是应该做出点样子来。”瘦子的一番吹捧似乎见到了成效。
  “还是要多向你们学习,刚才我只是简单的看了一下墙上的大字报,但明显感觉到我们和你们之间还是有差距的。”瘦子那副虚伪的嘴脸的确值得敬佩。
  “这次全国性的大串联,目的就是为了以长补短,不能总是以北京红卫兵为榜样,其他城市的红卫兵也要有创新和新的想法。”这位同学到是很不客气的顺着瘦子精心立好的竹竿一步一步往上爬。
  “这点确实是我们需要加强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贴这些大字报?也算是我在北京上的第一堂课了。”
  “当然可以!”那人把手里剩下的几张分给了瘦子。
  “看起来关系的确不一般,连大字报都让他一起贴。”郝卫国对这场景也有些吃惊,难道这瘦子在北京真的很吃的开?
  晚饭过后,教室里的人无一例外的开始写起了日记,将这不平凡一天里的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下来。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像郝卫国胖磊这类对文字不感兴趣的人又重新被唤起了对书写的渴望。
  “卫国,你写的什么让我看看?”胖磊将头探到郝卫国日记本前。
  “我写的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日记是不能写一样的,知道吗?你要是写不出来,那只能说明你对今天的参观学习认识不够呀?”郝卫国一把将胖磊的头从本前推开。
  “我今天学到的东西才是最有用的呢?你当我希罕看你的呀?谁知道你写的是真是假?”
  “你小子少和我来激将法,越说我越不给你看。”郝卫国将日记本压在了枕头下。
  “本来有个消息想告诉你?不过你这么不配合,我看也没必要和你说了?”胖磊反而拿了郝卫国一把。
  “你能有什么消息?”郝卫国不为所动。
  “这次可不一样,你要是不相信就算。”胖磊露出一脸诡谲的笑容。
  “行了,你就快说吧,别和我装模做样了。”
  “那咱要交换个条件?你今天写的日记要让我看看?”
  “没问题,不就是看日记吗?给你看,快说吧!”
  “咱回来的路上,我和那瘦子聊了会,你知道他告诉我什么吗?”
  “什么?”
  “他和我说毛主席下个星期会安排一次检阅”
  “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是XX附中那几个哥们和他说的?”
  “我觉得他的话不可靠,吴兵走的时候还说有什么变化会即时通知咱,咱的命不会这么好吧?”
  “我觉得他说的到是像这么回事,再说了XX附中那帮人没必要骗他吧?”
  “不管骗不骗他,咱下个星期也走不了,到时就知道了。”
  “对!”胖磊表示赞同的点了点头。
  “差点就忘了,日记本!”胖磊指着压着笔记本的枕头说道。
  “哎!在学校作业抄我的,现在连日记都要抄。”郝卫国从枕头下抽出笔记本扔在胖磊的身上。
  “我这不叫抄,我这叫借鉴,我也是为了审查一下你写日记的真实性。”
  “呵!那您就好好借鉴吧!”郝卫国站起身子哼着小曲走出了教室。
  “看看你小子到底写了些什么,和我还这么神秘?”胖磊一边翻笔记本嘴里一边嘟囔。
  胖磊翻阅日记本的频率急遽加快,一下子将本子扔到了床上说道:“我操,卫国,你日记本比我的还干净?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今晚,教室里通宵达旦听故事的场面没有再次发生,每个人都早早的上了床开始补充这一天所消耗的能量,当月光偷偷溜进教室时屋里已是鼾声一片。
  三天后,吴兵风风火火的冲进了教室,奔着郝卫国就跑了过来,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说:“同学,你,你们什么时候走?”
  “打算这个星期就走。”郝卫国不解的看着他。
  “先别走了,别走了,这个星期毛主席要检阅从全国各地来的红卫兵。”吴兵这句话刚从嘴里蹦出来可算是一言击起了千层浪,整个教室炸开了锅,一下子把吴兵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向他打听检阅的事情。
  “同学,你说的是真的吗?”
  “同学,具体是哪一天?”
  “是在天安门吗?”
  “我们可以看见毛主席吗?”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吴兵站在凳子上开始一一解答。
  “同学们,大家先安静一下,安静一下,先听我说。”吴兵挥着手让大家保持安静。
  “由于来北京搞串联的人数有增无减,情绪也是非常的高涨,毛主席特意抽出时间安排了这次检阅来向大家问好。”吴兵说的慷慨激昂,周围的同学也是一阵欢呼雀跃。
  “日期就定在这个星期五,天安门广场,接待站的同志会安排你们前往天安门,希望同学们见到毛主席的时候一定要保持队伍的良好秩序,要给毛主席留下一个好印象。”
  “毛主席万岁!”一名同学情不自禁的在人群里高呼一声,接踵而至的则是一呼百应的呐喊,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又沸腾起来,就连周围其它教室里的人也都闻讯而来加入到狂欢的队伍里。
  转天,接待战里所有的红卫兵开始接受严格军训。列队、站姿、挥手都有一定的要求,虽然一举一动不像受阅部队的那么严格,但也要做出个样子来。两天半的突击训练让这帮走路还东瞧西望的孩子有了那么一点点“正规军”的影子。
  检阅当天,住在光辉一小接待站的红卫兵一大早就已经整装待发,怀着满腔热枕期待着毛主席的检阅。胖磊甚至一个晚上没有合眼,只要双眼一闭,天安门前那支浩浩荡荡的受阅队伍就会浮现在自己眼前。这种气势恢宏的场面确实容易让人兴奋起来,胖磊索性将白天受阅的情景在晚上提前目睹了一边。
  在光辉一小住宿的红卫兵早上不到六点就已经动身离校前往天安门广场,由于出发时间过早外加人数众多,乘坐公共汽车的念头算是指望不上了,只有靠自己的两条腿步行前往。
  光辉一小距离天安门大约七、八公里,步行大概要走上一个小时,虽然也要花上一把子力气,但在今天这个日子每个人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不要说是七、八公里就算是七十、八十公里也不成问题。
  双向车道的公路已经被从胡同里涌出来的人群如同百川归海一般变成了通往天安门的单向通道,队伍如同上涨的潮水一点点向公路的尽头淹没。
  这支气贯长虹的队伍歌声也是震天动地,但几乎每五十米唱出来的歌曲都有所不同,虽然这支队伍距离正规部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是他们的拉歌却已经接近了“专业”水平。
  由于早上过于兴奋,瘦子把压在枕头下的“红宝书”忘在了教室里,这下可把瘦子急坏了,狗拉大便开始原地乱转起来,恨不得直接从旁人手里抢过来一本。不过他还是冷静下来,仔细掐算一想,现在路途刚刚过半,回去拿还来得及,事不宜迟瘦子和带队排长汇报了一下情况便风尘仆仆地在人群中逆流而上。
  当队伍快要行进至天安门广场时,公路两侧和中间每隔五米就站有一名荷枪实弹目不斜视的解放军战士,这阵势也让来此的学生有了一丝紧张。数以万计的红卫兵如同朝圣般聚集在天安门广场,面朝天安门期盼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出现。这时天安门广场上的大喇叭响起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这首歌曲,随之而来的是无数人跟随着音乐一起哼唱起这首歌。
  时间已经接近早上八时,天安门城楼上除了几辗迎风飘动地彩旗夺人眼球以外,众人期盼的毛主席依然没有出现在城楼上,这多少让这些满怀期望一心想见到毛主席的小将门有些担心。
  但郝卫国和胖磊心里却找不到担心二字,而是堆满了成千上万的好奇。这是他们俩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浩大、气势宏伟的广场。也是第一次在同一个地方见到如此多的人。总而言之这一天让二人有了一生中很多的第一次。
  “卫国!原来天安门广场这么大?你那时候不是和我说和”团结湖“差不多吗?”胖磊在人群里一边跳着脚一边问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天安门广场很大,不是让你去对比。”郝卫国不耐烦的回答。
  几组跳跃之后胖磊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说道:“我算是发现了,你小子在我面前总是充熟的?”
  “什么熟不熟的,我本来就比你成熟,这点可是公认的?”
  郝卫国看着满脸大汗的胖磊不耐烦的说:“你说你!蹦这么两下就给你累成这副德行,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你以为我是累了?我就是想活动活动腰。”胖磊冲着郝卫国扭动了几下臀部。
  “既然你想活动活动,那我就给你次机会,快点抱我起来看看。”
  胖磊很不服气的看着郝卫国,冲他挑着大拇指说:“卫国,有你的!”
  站的高的确望的远,广场四周一览无遗,一片军绿色将郝卫国的眼球填充的严严实实。郝卫国骑在胖磊的肩上还不忘将眼前所览之景描述给他。
  “往左转转,停!现在路路续续的还在往广场里进人,我的天?那小子举的那幅毛主席相也太大了吧?快点向右转,快点呀!胖磊看见了吗?那边还有人跳”忠字舞“呢?” 郝卫国激动的在胖磊肩上晃来晃去。
  “郝卫国同志!你要是想跳的话,你下来跳好吗?你再乱动我给你扔下来了?”
  “说实话,还是人家跳的正规。你看这动作,多到位,表情也丰富呀?再看咱们学校那几名女老师跳的那叫什么玩意?”
  “卫国,你先下来行吗?我他妈的真坚持不住了?”胖磊一脸痛苦像是憋了泡屎一样。
  “你现在事怎么这么多?跟个娘儿们似的,怎么吃饭时你比谁坚持的时间都长呢?”郝卫国一撑胖磊的头顺势从肩上滑了下来。
  “这能和吃饭比吗?我平时又不是扛着人吃饭?”胖磊掰着自己的肩膀说道。
  “行了,你就别狡辩了,反正你就是事多了,我说你事多你就是事多。”
  “我看你才事多呢?……”
  在这个人烟稠密比肩接踵的地方,任何一个小动作都会引起连锁反应。胖磊身旁的一位同学毫无征兆的突然登高一呼手持“红宝书”高声喊道:“我们要见毛主席!毛主席万岁!”这一嗓子将站在旁边的胖磊吓了一哆嗦。还没等胖磊醒过神,排山倒海般的呼喊声则拔地而起,整个广场如同一壶开了锅的沸水一发不可收拾。
  上午十时,一曲《东方红》横空出世,所有的人都清楚这将预示着什么。呼喊声变得更加疯狂,一阵阵声浪如同礼花被打向空中,在空中绽放消失,再次打向空中周而复始的回荡在空中。
  此时从广播里传来一句激动而又标准的讲话:“红卫兵小将们!红卫兵小将们!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心中最最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和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即将登上天安门城楼。红卫兵小将们请已各个单位有顺序的通过天安门接受毛主席的检阅,请保持检阅队伍的良好秩序。”此话在《东方红》为背景下循环往复的重复播放。
  郝卫国隐隐约约看到几个人影出现在城楼上,他大叫道,毛主席!毛主席!
  他身旁一位带眼镜的女同学,一手举着“红宝书”不停的摇晃,一手捂着嘴激动的哭喊着,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虚弱的声音从手逢中钻出来,蒸发在空气里。
  广场上的人群顿时如同一池快要外溢的湖水呼之欲出,场面有些失控。此时站在每支队伍里的教官才觉得实在高估他们对于服从命令的理解。
  “红卫兵小将们!红卫兵小将们!请大家保持良好的检阅秩序,不要拥挤,按顺序依次通过天安门。让我们以最最饱满的热情迎接毛主席的检阅。”广播似乎没起到应有的作用,场面依就混乱。
  “回到你们各自队伍里!每个人都能见到毛主席!不要拥挤,要给毛主席留下一个好印象。”一名解放军推挡着外溢的人群喊道。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路路续续排到了长安街上等待检阅。
  郝卫国和胖磊所在的队伍距离天安门大约八百多米,虽然近在咫尺但由于队伍行进速度缓慢,见到毛主席还有些遥遥无期。
  受阅队伍浩浩荡荡的通过天安门,每个人都将自己的步伐调整到最小,希望能够在毛主席的视线里多停留片刻。这种心理造成了受阅队伍停止不前,影响了整个检阅的时间安排。广播里又出现了那熟悉的声音:“红卫兵小将们!红卫兵小将们!我们要发扬崇高的革命精神,请受阅队伍不要原地停留,请大家保持良好的检阅秩序继续向前走,使后面的小将能够顺利的通过天安门,接受毛主席的检阅。”
  “这前面走的也太慢了,都没听见广播吗?觉悟真他妈的低。”胖磊愤愤不平的说。
  “卫国,没准一会毛主席就该休息了?你听见了吗?”胖磊冲着郝卫国喊道。
  “什么呀?”郝卫国茫然的看着胖磊。
  “要是照这个速度,等咱们走到天安门,毛主席也该休息了。”胖磊重复道。
  “你想干吗?”
  胖磊贴着郝卫国的耳朵说:“咱俩绕出队伍走边上,插到前面队伍里?”
  “你小子就是聪明?那你先过去,我马上就到。”
  “什么马上就到?要走现在就走呀?”胖磊拉着郝卫国的胳膊就要走出队伍。
  郝卫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看见这些人都是谁吗?知道他们是干吗的?”郝卫国指着周围的解放军。
  “他们都是保卫毛主席的,身上背的可都是真家伙,咱俩不要命了?往前跑?你怎么不说爬到天安门上去和毛主席握手呢?”郝卫国瞪着胖磊。
  “没这么严重吧?他们对咱还能真开枪?又在我面前充熟的是吧?”
  “你现在自己跑出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吗?”郝卫国推了他一把。
  “不!不!我还是和你们一起走吧!要是每个人都插队,秩序不就乱了吗?要给毛主席留下个好印象。”这话说的让郝卫国很想一脚把他从队伍中揣出去。
  当郝卫国走近天安门时才感觉到这座伟大的建筑物是如此的庄严神圣,城楼上的毛主席似乎比心中的红太阳还要光芒四射。
  “红卫兵万岁!红卫兵万岁!”毛主席挥着手回应着小将门的呼喊。
  行进队伍的步伐随小,但挥舞“红宝书”的幅度却是巨大的,每个人都将自己的胳膊伸展到极限。从天安门向下俯视每当“红宝书”举过头顶时受阅队伍就由绿色变为了红色,当放下时又由红色变回了绿色,两色有节奏的互相交替。
  毛主席一个礼貌性的挥手致意,便使得受阅队伍顿时停在原地,人们又开始疯狂毫无秩序的向毛主席呼喊,希望能够得到他老人家的再次响应。此时广播里又响起对小将们的输导之声:“红卫兵小将们,请不要在天安门长时间停留,请继续向前走,能够让更多的小将得到毛主席的检阅。”
  周总理也向大家摆着手示意队伍不要停留继续前行。胖磊此时此刻才感觉到自己刚刚对队伍前面的同志发那番牢骚的确有些冲动,怎么能够再没有将事实搞清楚之前就胡乱给别人下定义呢?现在自己才真切体会到那些同志的难处,恐怕这时的胖磊也正在被队伍后面的同志问爹问娘呢?
  郝卫国和胖磊不知不觉的被人流推到了一条胡同里,那里看不到天安门,也听不到“毛主席万岁”的呼喊声,只有一声声的感叹。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小将们离开天安门时,心情格外复杂。这么空前盛大的场面一下子与自己毫无了关系,心情确实有些感伤。但同时也感觉到如释重负,身上那袋沉重的包袱也终于落了地,留给他们的只有一辈子都抹不掉的美好回忆。
  很多人在今天了却了恐怕是自己一生的心愿,但有人却将自己的遗憾继续延续下去。那位自吹在第一批被毛主席检阅过的瘦子,在拿回“红宝书”之后,便没能在挤回自己的队伍里,被安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等待检阅。但老天偏偏就是这样捉弄人,郝卫国所在的方阵刚刚通过天安门不久,毛主席就因为身体劳累需要休息,临时决定结束了今天的检阅。瘦子再一次与毛主席擦肩而过,留给他的只有一辈子都抹不去的遗憾。
  经过再三研究和掂量郝卫国决定还是当天连夜赶回沈阳比较妥当,这样不会让家里人太担心。而胖磊则是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思路,反正已经出来这么多天,也不在乎在多玩几天。最后还是在郝卫国的恐吓加威胁之下俩人连夜赶回了沈阳。但郝卫国刚刚到家就接到一个如同青天霹雳般的噩耗。
  大庆死了,死在了延安。从凤凰山麓回接待站的途中,为了留住身上那几枚罕见的毛主席像章,和几名当地红卫兵厮打在了一起。毕竟敌众我剐,在混战中大庆被一块砖头砸中太阳穴当即倒地不起。大庆倒在山坡上,直到三个小时以后才被附近的村民发现送进了乡卫生院。但由于头部失血过多,加上卫生院的医疗设施根本不具备手术条件,在被推进抢救室不到一个小时,大庆停止了心跳,那时距离他二十岁生日只有不到一个月。
  大庆的父亲得知儿子遇害的消息后,从沈阳带了一个排的警卫员直奔延安声称要活捉打死自己儿子的凶手,押回沈阳枪毙了他。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做起来便由不得你。
  大庆的父亲在沈阳军区当时也算是数的上的人物,毕竟在的战场上也立过几次战功,身上有些可以卖老的资本。但到了延安没人认识他,在红卫兵眼里多大的官都不好使。最后处于当地政府和红卫兵的政治压力下,大庆的父亲只好将儿子的遗体悄悄运回了沈阳,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一个月后,大庆生前的好友“马猴”在“团结湖”为大庆举行了一场气势“宏大”的追悼会。到场的每个人都手持一根蜡烛,面朝“团结湖”为大庆追思哀悼,活动从下午五点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一点,人群才不舍的从“团结湖”一一散去,每个人将还未熄灭的蜡烛插在了水边的淤泥里陪大庆度过这一夜。
  自从这次追悼会结束后,“团结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上百人的集会和任何政治活动。几个月后,“团结湖”被彻底填平,建起了一座两曾楼高的小学,取名叫做“团结第一小学”。
  一年后
  “妈!妈!”郝卫国急匆匆跑进家大声喊道。
  “屋子不大,用不着你这么大声!”李琳正坐在床上织着毛活。
  “妈,和您说件事?”
  “又想买什么?”
  “哎呀!不是买东西,我要去北京。”
  “呵!好!不买东西又想旅游了,你花样还挺多呀?你这脑子里还放的下正经事吗?”
  “妈!我可要郑重的告诉您,这次去北京可不是什么旅游我是带着政治任务去的。”郝卫国一般正经的说。
  “政治任务?是学校给你安排的还是老师给你安排的?”
  “是我们红卫兵大队安排的,就有两个名额,其中就有我。”
  李琳无奈的摇了摇头
  “两个名额?那不用说另外一个名额肯定给了胖磊吧?”
  “你怎么知道?”郝卫国一脸惊讶。
  “就你们俩这点心眼?要是你自己去我还有可能相信是有什么政治活动,你们俩人去那肯定就是旅游。”李琳斩钉截铁的说。
  “妈!这次您说的绝对是大错特错,这次北京还真的是有活动。”
  “毛主席又要接见你们了?”李琳讥讽道。
  “那到不是,不过是去审判我们的敌人!”
  “你呀?还是把精力多放在学习上吧,以后这些活动你最好少参加。”
  “那怎么行!我也算是学校里红卫兵骨干,像这类活动我必须参加。”
  “我现在也管不了你了,你也不听我的,你就往大庆那条路走吧?”
  “哎呀!妈!这和大庆有什么关系?这次去北京是有个万人批斗大会,主要是针对彭德怀的。他曾经在信里写过很多反对和质疑毛主席的话,这次就是要把这些事情弄清楚。”郝卫国振振有词。
  李琳听完这话有些惊愕,放下手上的毛活问儿子:“彭老总信里都说了些什么?还要万人批斗?”
  “信里的具体内容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一些反对毛主席的话。和毛主席作对就是和我们作对,我们绝对不能放过这些人。”
  李琳看着自己儿子那副自以为是的表情立刻来了脾气:“你连信里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说彭老总和毛主席作对?”
  “反正现在都知道他是在和毛主席作对,谁敢反对毛主席,我们就砸烂谁的狗头!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郝卫国借用了一句当时极为流行的句子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 妈!您以后也别总一口一个彭老总的叫,他现在就是一个反革命,你总这样称呼他对咱家影响也不好?”
  “你放屁!”李琳一下将手里的毛线拽在了地上。
  “我告诉你!就是你们学校谁去,你也不能去,听见了吗?胖磊要去,我管不了人家,我自己家儿子我必须管。”
  这是郝卫国自打记事以来母亲第一次这么严肃认真的和自己发这么大脾气。
  “妈!您先别发脾气,您根本就不了解彭德怀这个人,他狡猾的很,很多人都像您这样被他蒙蔽了,他是立过不少战功,但是犯的错误也不少呀?百团大战就是他犯的致命错误,没有他的失职指挥新四军当年不会有这么多人损失……”
  还没等郝卫国说完,李琳上去就是一己耳光。
  “你个混蛋,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听来的?我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变得这么无知,你有什么资格对彭老总品头论足?你要是说彭老总是反革命,那现在我也再替他说话,那我也是反革命了?你现在就批斗吧。”李琳无法忍受自己儿子的无知。
  这己耳光打的郝卫国有些不知索然。郝卫国捂着脸眼神呆涩的望着地上那件半成品毛衣。这时,郝为敏推门进了屋一脸不乐的正想质问哥哥为什么不等她一起回家。但发现妈妈正怒发而视的盯着哥哥,屋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郝为敏也有些不知所措,是该走过去安抚双方,还是应该回到屋里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正在她忧郁不决时,妈妈开口了。
  “为敏!站在那干吗?不写作业了?回屋去!”李琳一番呵斥,郝卫敏灰溜溜的钻回了屋。
  李琳又指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郝卫国,气愤的说:“我告诉你,北京说什么也不能去,你要是真想去你就永远别回来,我也没有你这个儿子?”
  郝卫国实在不能理解母亲为何会如此袒护这位“背叛”毛主席的反革命。
  “妈!我不明白彭德怀到底和您有什么关系你这么替他说话?他是反革命!外人知道你这样说咱家会有麻烦的?您为了一个和咱家毫无关系的人何必呢?”郝卫国依然将无知进行到底。
  “毫无关系?咱们大院里你挨家挨户的问问,谁不把彭老总当亲人看?他绝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更不可能和毛主席作对。百团大战?世界上没有长胜将军,在朝鲜战场上彭老总立下的赫赫战功你们为什么不提了?当年如果没有老总我和你爸不会有现在,更不会看见你这个混蛋站在这说这种话,你爸如果听见你今天的话也饶不了你。
  从今天开始我不允许你出家门,学你也别去上了,我给你请病假,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进屋去!”李琳做梦也不会想到曾经朝鲜战场上威风八面的总司令,现在竟然被这帮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整天指明道姓的呼来唤去,心里的确有些不是滋味。就算是说破大天李琳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出现在彭德怀的批斗会上。
  郝卫国已经三天没有迈出家门半步,这也到应了他的心思,晚睡晚起不上学是他一直不变的追求,如今实现了。郝卫国也让妹妹给胖磊带了话,告诉他两个星期之内不要出现在军区大院方圆五百米之内,否则被我妈妈看见一定会给你上很长时间的课。虽然郝卫国很想胖磊白天能来家里陪他说话,但为了让自己在妈妈眼里更有骨气一些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决定和妈妈打一场持久战,妈妈不开口自己绝对不主动出门。
  一个星期过去了,郝卫国第一次有了对学校的渴望,他向往学校里的一切,哪怕是教室里一阵阵催人入睡的读书声,不过在郝卫国闭门思过的第八天僵局打破了。
  李琳正如平日一样在厨房里为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忙得不亦乐乎。由于孩子越来越大了,李琳也不太好意思带着他们去食堂吃饭,索性自己在家搭灶生火解决三口人的每日之需。但李琳最讨厌的也是做饭,尤其是炒菜后自己浑身的油腻味更加让她讨厌。这时几声不合适宜的砸门声让李琳有些焦躁。
  “为敏!去开门!”郝为敏这时已经不知道了去向,郝卫国则躲在屋里装做什么也没听到。李琳只好将一锅半成品从炉子上拿了下来。门一开李琳楞住了,打量了好一阵才认出眼前这位体形片瘦皮肤黝黑的男子居然是自己的丈夫郝志勇。
  郝志勇从越南前线回国这让李琳大感意外。在最近一次通信中郝志勇语气还非常肯定的说还要在待上一年,谁成想这还不到四个月人都站在自己面前了,确实给家里带来一个不小的“惊喜”。
  “干吗眼睛瞪的这么大?不认识我了?”郝志勇笑着说。
  这时李琳才反映过来一头扎进郝志勇怀里喜即而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你总算回来了,你害苦我了你知道吗?要是知道这两个孩子这么难带,我死活也不让你走!”
  “不要哭了,以后家里的事就都交给我,你就天天享福吧。是不是应该让我进屋坐坐?”
  李琳撒娇的捶了他一拳说:“坐什么坐呀?难道你还想走?”
  李琳抹了抹脸夹上的泪水,顺手拽起郝志勇的衣袖就往屋里走。衣袖没有任何约束的在李琳拉拽下随手摆动,李琳停住脚步回头一看,脸上刚刚洋溢出来的笑容在这一刻又瞬间消失了。李琳望着那支没有胳膊的衣袖眼泪有如泉涌,紧紧地抱住郝志勇痛哭不止,郝志勇的右臂没了。
  这一夜,四口人彻夜未眠,李琳搂着郝志勇几乎哭了整整一夜。两个孩子则一直一言不发眼神呆滞的望着天花板,回想起几年前爸爸陪同他们一起嬉戏的日子,不约而同的泪水横流浸湿了枕头。
  郝志勇是在一次物资运输中负的伤。由于山路过于狭窄货车没办法躲避迎面飞机的扫射,驾驶室一侧被飞机的扫射击中,郝志勇的右臂也被子弹穿透。由于被击中的手臂弹孔过大过多,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为了保命医生在郝志勇昏迷中截掉了他的右臂。这距离他和家里最近一次通信仅仅不到一个星期。
  郝志勇伤愈之后虽然一心想留在越南为祖国再进一份微薄之力,但领导考虑到他身残不便还是安排了他提前回国。
  其实他想留下来的真正原因并不是想再为祖国立什么丰功伟绩而是想证明自己并不是个废人。但在回往沈阳的火车上,一名列车员对他一路上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废人了。
  在郝志勇回到沈阳一个月之后,他脱下了那身陪他经历了无数次枪林弹雨血雨腥风的军装,卸甲归田。
  在退伍表彰大会上,他得到了一份迟来的荣誉,为了表彰他在越南战场上顽强不屑英勇奋战的大无畏精神,郝志勇被记个人三等功一次,授予“团结战斗奖章”一枚。郝志勇带着这份最后的安慰离开了为之付出血与肉的军营。那天他和李琳带着两个孩子赶到了鸭绿江边,回到了那个曾经行礼宣誓的地方向留在对岸的战友问好致敬。
  
上一页

热门书评

返回顶部
分享推广,薪火相传 杏吧VIP,尊荣体验